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国水声学科亟需填补空白，海洋安全与科研事业迫切需要自主科研力量。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汪德昭先生力倡的水声科研“拔青苗”计划应运而生，100名品学兼优的青年学子提前告别校园，奔赴水声科研一线，用青春扎根空白领域，以热血铸就事业根基。近日，我们走访了中国科学院声学研究所东海研究站两位亲历“拔青苗”岁月的老科研工作者——90岁的秦德林老师和88岁的周坚力老师，聆听他们携手深耕水声学数十载，从北师大青葱学子到行业中坚，把一生奉献给祖国深蓝事业的感动故事。

一、一纸号召赴征程，青苗破土入科研

1958年，汪德昭先生随中国水声考察小组自苏联归国，敏锐洞察到我国水声学科存在的短板，随即向中央递交报告，提议从全国重点大学物理系遴选优秀高年级学生，提前毕业组建专属水声科研的队伍。这份承载国家水声学科发展战略的报告，获毛泽东主席亲笔圈阅、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1959年1月，代号“拔青苗”的人才选拔计划正式启动，我国水声科研事业就此拉开自主建设的帷幕。

秦德林老师和周坚力老师是北京师范大学“拔青苗”的入选者（东海站有三位北师大青苗，还有一位是已去世的张学琦老师），当时他们就读于北师大物理系大四，以政治背景清白、学业成绩优秀、专业基础扎实等综合因素，从众多学生中脱颖而出。两位老师说“国家需要我们，没有半点犹豫，收拾行李就来了中国科学院电子所（声学所后从电子所独立分设出来成立专业研究所）。”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腔赤诚，提前毕业的两位老师，就此进入全新的水声学领域。告别北师大校园的10位学子被分配到所部的各个研究组，秦老师在第六组，周老师在七组，和同期选拔的青年学子一起，开启了从零起步的科研之路。

当年汪德昭先生亲自组织翻译教材，给年轻的科研队伍上水声学课。两位老师回顾当时的授课情景，汪先生和蔼可亲、学识渊博、平易近人的形象历历在目：第一课汪先生笑着给北师大的学子做了自我介绍：“我是你们的师兄！”两位老师还回忆起当年前往汪先生家求教，汪夫人李惠年先生还亲自下厨给他们做饭吃。在汪先生的带领下，年轻的科研成员系统学习了水声学、电子学等专业知识。“拔青苗”的青年们在声学所起步，从此扎根水声科研，成为我国水声学事业起步与发展的亲历者、建设者。

初入科研岗位，条件之艰苦超出想象。没有完善的科研体系，没有成熟的实验设备，连基础的生活住宿都十分简陋，饮食、作息都难以适应。秦老师和周老师回忆起当年，都笑着说：“心里装着国家的事，这点苦真不算什么。”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一心只想尽快补上国家水声学的空白，再难的环境也咬牙克服。

二、攻坚克难破瓶颈，海上坚守筑根基

科研起步，处处都是难关。秦德林老师早期投身介质起伏波浪实验，彼时国内技术落后，实验数据无法自动记录，只能依靠最原始的目测法，不仅数据误差大，工作效率极低，也无法形成完整的实验体系。随后他奔赴海上一线，负责波浪实验的布设、立杆等现场工作。好在科研路上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当年东海站向大威老师（南京大学“拔青苗”入选者之一）专注波浪仪数据记录优化，秦德林老师负责海上现场实验操作，两人分工配合、反复试验，终于突破技术瓶颈，成功实现波浪实验数据自动记录，拿到了我国水声学领域第一组完整的波浪实验数据，为后续海洋声学研究打下了坚实的数据基础。

图1：走访90岁的秦德林老师（右1）。

周坚力老师也在自己的科研岗位上默默攻坚，作为“拔青苗”队伍的一员，他同步跟随团队开展基础研究与海上传播实验。彼时国内除少量噪声研究外，海洋水声领域完全是一片空白，所有知识、技术、方法都要从头摸索。周老师沉下心来，刻苦钻研理论知识，积极参与海上实验，从理论学习到现场实际操作，逐步积累经验，快速成长为科研骨干。

图2：走访88岁的周坚力老师（左1），中间是周老师的夫人。

1959年12月，为推进中苏联合水声考察，两位老师随团队奔赴海南岛南海实验基地，开启近一年的海上科研工作。基地依山傍海，设施简陋，海上实验涵盖散射、混响、吸收、接收、传播起伏和介质起伏等多个核心方向，团队依靠两条实验船，一发射一接收，在南海开展不间断科考。

海上实验的艰辛，依然记忆犹新。每次出海，每人只有一个罐头果腹，晕船呕吐是家常便饭，大家提前吃好晕船药，忍着身体不适坚守岗位，从无一人退缩。更艰难的是，当年苏联专家带来的专业资料，只允许现场阅览、严禁借阅抄写。秦德林、周坚力老师和同伴们只能靠记忆力，一字一句牢记核心内容，白天做实验、晚上背资料、深夜再整理复盘，凭借着这股不服输的韧劲，啃下了一本本专业文献，掌握了核心科研知识。

三、岁月无言付初心，半生耕耘结硕果

1960年5月，中苏联合考察圆满落幕，东海站的朱柏贤老师（北京大学“拔青苗”入选者之一）赶赴苏联开展数据处理工作，为团队整理珍贵的一手科研资料。与此同时，国内水声科研装备也实现了突破，东海站的周慈津老师（哈尔滨工业大学“拔青苗”入选者之一）以南海实验船为蓝本，参与设计建造“向阳红4号”科考船，配套科考船只陆续下水，为我国海洋科考筑牢硬件支撑。

秦德林老师和周坚力老师，坚守在科研一线，不计个人得失，默默深耕水声学研究。当时生活条件极度清苦，餐桌上常年只有咸鱼、空心菜，鲜有荤腥。他们从不抱怨、不计得失，和同事们一起，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科研工作上。1960年底，海南岛科研工作结束后，秦老师和周老师一同扎根在了声学所东海站，继续携手科研，从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把后半辈子都奉献给了东海站的水声科研事业，见证了我国水声学从空白到领先、从起步到强大的全过程。

日复一日的坚守，换来累累科研硕果。1964年，第一届全国声学学术会议召开，这是我国声学领域的里程碑盛会。声学所安排秦德林老师在大会上宣读波浪实验论文，这不仅是对他个人科研成果的认可，更是对“拔青苗”整个团队潜心科研的充分肯定。

周坚力老师也在长期科研中，深耕水声学细分领域，与其他科研工作者一起，相互配合、协同攻关，参与多项核心科研项目，从海上实验到理论完善，从技术摸索到成果沉淀。八十年代初周老师自主研制成功了“声线轨迹仪”。1983年在中国科学院科技成果展上，声学所所长汪德昭向胡耀邦总书记和卢嘉锡院长介绍了声学所的科研成果，其中包含东海站的“声线轨迹仪”，《中国日报》对此进行了报道。

图3：1983年中国科学院科技成果展上，声学所所长汪德昭向胡耀邦总书记和卢嘉锡院长介绍声学所的科研成果。

四、一生坚守传薪火，家国情怀照后人

从“拔青苗”一纸号召，到深耕水声学数十载；从一无所有的科研空白，到我国水声事业蓬勃发展，秦老师和周老师，是当年时代的亲历者和建设者。如今两位耄耋老人，谈及当年的科研岁月，眼中依旧有光。当年声学所“拔青苗”的科研工作者们，他们在艰苦的岁月里，以青春为笔、以坚守为墨，在祖国深蓝海域写下了科研报国的无悔人生。声学所“青苗人”的精神就是：不计个人荣辱、不畏艰难险阻、不问待遇得失，只因国家需要，便义无反顾、一往无前，把个人理想融入国家发展，把青春热血洒向科研一线，用一辈子的坚守，铸就了我国水声学事业的根基。

青苗破土，终成栋梁；半生科研，一生报国。声学所党委书记库卫群经常和我们讲：“看得见多远的过去，就看得见多远的未来。”写下这些文字，让我们永远铭记这段难忘的历史，这群可亲可敬的科研工作者，“拔青苗”计划的老一辈科学家精神将激励着新时代的声学科研工作者砥砺前行、深耕不辍，守护祖国万里深蓝，续写海洋强国建设的新篇章！

撰稿/刘晓隽 陈曼莉